钱穆:艰难我奋进,困乏我多情(一)
30年前,1990年8月30日,钱穆在台北安逝,彼时的世界,正悄然发生着一些他看不见的变化。
代表国际金融潮流的上海证交所成立;设立香港特别行政区的决定在人大会议上正式通过;中国第一家麦当劳西式连锁餐厅在深圳开业。国际上,东西德合并,苏联进入解体前夜……
时间溯至1895年4月,甲午战败,国家主权受到前所未有的威胁。同年夏天,钱穆出生于江苏无锡小镇,他后来回忆生命初期接触到的世界:“尚为一小孩子,便常听人说中国快要灭亡了,快要被瓜分了……当时听到这种话,感觉到这是我们当前最大的问题,究竟我们国家还有没有前途呢?我们的民族,究竟还有没有将来呢?”
文化倾圮、国魂飘失的时代,加上自小浸染的文人士气,在钱穆身上铸融出一股为往圣继绝学的气魄。
后人将他尊称为“中国最后一位士大夫”,但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“士”,他更像一个守望者而非开拓者,但又不是一个埋于故纸堆的粗粝守旧者。从始至终,他都满怀温情而敬意地坚守着整个中国文化的继与承,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些已经消失或正在消失的东西。
小镇自学青年
江苏无锡,荡口镇,江南科举之乡,历来士林风盛,所谓“吴地盛文史,群彦今汪洋”。
在这里,赫族钱氏有言“东有七房桥,西有七尺场”。七房桥就是钱穆所属的湖头支,而同宗不同支的七尺场堠山,亦出累代文人,其中有个名叫钱基博的革命志士,与钱穆结成忘年交。
几十年后,钱穆与钱基博的儿子同在西南联大授课,后者成了当时最年轻的外文教师,名叫钱钟书。
钱穆的父亲曾在乡试考场上病倒,于是绝意功名,将入仕做官、光宗耀祖的希望寄托在子女身上。
个头不高、双目炯炯有神的钱穆,从小就在读书上展现出持恒的激情,屡屡在枕上窃听兄长读书,喜而不寐。他的整个少年青年时代求学路,可以说是被“百家饭”铺就的。江南人文荟萃,私人兴学遍布,诸多良师鼓励和启发滋养着钱穆,比如影响甚大的吕思勉先生。
12岁这年,钱父撒手尘世,家道中落。不多年后,时代的动荡也接踵而至,1911年10月10日夜,钱穆在沪宁火车上读到武昌首义爆发的消息,接着,全国相继响应革命。
这一声炮响令钱穆精神大振,他与常州府中学的老同学张寿昆约定一齐投军,不料,张寿昆因家中突发急事一去不回,音讯断绝,投军计划只好告吹。
革命中断了学校教育,迫为生计,1912年,钱穆重返果育小学,正式开启执教生涯。他教学生写作文,把学生们带到松林间的古墓群里,要每人选一株树,坐下来后开始孤独地“静”。片刻后,他告诉学生:“风过其间,其声飒然,与他处不同,此谓松风。”
在年仅17岁的钱穆身上,一股对学问、知识的松风般韧劲,正在潜滋暗长。
此后八年间,钱穆先后任教中小学及师范。虽因家贫无依,无法进入大学学府深造,心中常有“未能进入大学读书之憾”,不過,多年的自学不绝和异禀天赋,仍让他的学术能力逐渐荡出江南小镇。
1922年,一位无锡老乡介绍钱穆到厦门集美中学任教,这里能提供80元月薪,比小学高出近4倍。
然而,钱穆只在厦门待了短短一年便匆匆离去。据其在《师友杂忆》里的回忆:“始觉余之与此团体,有主客之分。余属一客,显与主体有别。”钱穆孑然求学,对人与人的感情和交际却一直保持敏感,且期待不低。
但导致他离开的直接原因却另有其他。1923年5月,集美中学爆发学生风潮,声援全国各地掀起的收回旅顺、大连日本租界的爱国运动。时任校长以“鼓动学潮,破坏学校”为名开除了两名学生代表。
钱穆虽大体上同情学生,但仍婉言劝说“岂宜争一时之义气,出此下策”,如果放弃学业与学校反抗到底,“前途恐无光明可期”。不过,校方的处理终让他感到失望,于是不顾校长两次挽留,坚持辞教返苏。
由此也可看出,他对教育始终揣着一股净洁的崇仰,一份尊卑礼士的恪守之心,且将学校教育视为国家稳定的希望。
上了就下不来的讲台
钱穆的教学生涯比求学生涯要长出数倍,从小镇小学教师到最终站上北大校园讲台,主要得益于两个人。
1928年对钱穆而言是坎坷多舛的一年,仅百日内就连遭妻殁、儿殇、兄亡的“三世不寿”劫数,骨肉之痛,“椎心碎骨”。
此时钱穆37岁,就痛丧三亲而言,是过分年轻了,但对于一个有志之士而言,已至中年却还只是一所普通中学的国文教师,倒有些落寞了。
转机出现在这年秋天。中国公学校长胡适应邀到苏州中学演讲,并在校长安排下与钱穆同座,当时钱穆正在写《先秦诸子系年》,困囿于史料的他直截了当地问胡适:“适之先生,《史记·六国年表》我遍寻遍询不得,您知道它吗?”
如此偏僻的史料让胡适猝不及防,于是认定钱穆是有意让自己难堪,不禁大为光火。当晚,主人挽留他在苏州过宿,胡却以“没有带剃须刀”为由谢绝了。
后来,钱与胡的主要争端也大多围绕东西之辩、新旧之辩,某种程度上,两人从矛盾初始,到最终以矛盾结束,从一开始就写定了。
而钱穆真正的第一位伯乐,在胡适离开后数月才到来。
1929年4月,历史学家顾颉刚到苏州讲学,在宴席中认识了钱穆,后者将已写好的《先秦诸子系年》手稿送予顾颉刚。顾翻阅几页后,对其中展露的精湛学识大为震撼,旋即认为钱穆“不宜长在中学中教国文,宜去大学中教历史”。
同年冬天,钱穆又收到顾颉刚邀稿,为《燕京学报》写了一篇《刘向歆父子年谱》,梳理各家各派师承家法及经师论学的焦点,直击今古文经长期以来的诸多纷争。
这篇短文成了钱穆的成名作,甚至撬动了教育界思潮传授的整个体系。彼时,北平高校大都遵从康有为的学说,此文刊出后,各高校的经学课为之停开。
半年前与钱穆有过一面之缘的胡适也拿这篇来研读,这回,他也被其中细密的求证与考据方法深深折服,于是与钱穆再度交识,暂时冰释前嫌。
顾颉刚兑现承诺,推荐钱穆正式进入北大历史系任副教授。教龄18年,钱穆终于站到大学校园的讲台上,得三尺之地,将自己半生所学传递出去。
刚入北大时,代理校长傅斯年主张由15名教授分别讲授“中国通史课”,但钱穆固执坚持:应由他一人从头讲到尾。
燕京大学校长司徒雷登设宴招待新同事,钱穆以初来者身份进言:“我一向听说燕京大学是教会大学里中国化程度最高的,现在看来是徒有其名,因为我一进校门就看到M楼、S楼,所谓的中国化在哪里呢?建议改用中国名字。”
此话一落,满座默然。后来,燕京大学专门召开会议讨论,最终采纳了钱穆的建议,把M楼改为穆楼,S楼改为适楼,校园北角那块景色秀丽的湖,则由钱穆亲自定为“未名湖”,作为北大象征保留至今。
钱穆虽性情温笃平和,但在治学修学的路上,一向秉持着强烈的自主性和探索性,甚至呈现某种一意孤行的专断。
这份“一意孤行”,也体现在他与胡适至终不绝的矛盾上。
比如,钱穆坚持孔子比老子成熟时间早,胡则坚持学院派老子更早的说法,北大校园学生的意识,也被两位老师分为“挺孔”与“挺老”两派。
二者矛盾虽然看似是学术之争,但实际却是整个中国文化何去何从之争。
生长于传统江南文林的钱穆,认为胡适坚持的西化理念不过是“借尸还魂”,而胡适是典型的“学而优则仕”者,从小接受西方学校教育,不满而立之年便站上北大讲堂,留美回国后决心用西方文明和法治来治理中国数百年的积弱积弊,甚至直接易名为“适者生存”的“适”。再然后,借着时代变革之端,高举起了“文学革命”的大旗。
整个20世纪的前20年,中国的时代主题都离不开变革与救亡图存,也是在这一时期,传统的“士”开始向“知识分子”过渡。激流演变中,钱穆却愈加坚守以中国民族文化为本位。在后来的《国史大纲》引论中,他开门见山地痛切指出:“凡此皆晚近中国之病,而尤莫病于士大夫之无识,乃不见其为病。”
这是一种对中国文化内部机制的强调和信心,钱穆认为,中国近代文化的种种病痛应用传统文化内生之力来医治,坚守一个文明承袭的内在理路,“士”在这里代表的知识分子,更应对自己的民族文化抱有坚定的信心,而不是“尽废故常”。

用户登录